你当前的位置:首页 > 潮汕文化 > 历史风俗 > 名人故事

大师与古桥——饶宗颐教授与广济桥的因缘(下)

来源: 2015年07月28日 10:18:58 责任编辑:王博 人气:

情有独钟 题匾撰联

饶宗颐教授既是当代汉学大师,也是丹青巨擘。其书法作品尤为世人所尊崇和追捧,其墨宝之珍贵,有如凤毛麟角。然而,对广济桥,饶公却一往情深,不但自发地书巨碑,还相继题匾额、撰楹联。以抒发其对家乡的热爱和对古桥的遐思。

广济桥的重修,勾起饶公对童年的美好回忆。他记得昔时在太平路石牌后原有一块巨碑,镌刻着“广济桥”三个大字,十分耀眼,于是情不自禁地执起玉管,万豪齐力书就了“广济桥”三个苍劲雄健的大字赠与家乡,以期再现历史旧观(现已刻石碑立于桥头)。

 

 

广济桥既是国宝,又是潮州名城的表征,为丰富广济桥的内涵,将其建成一座文化桥,维修委员会决定向社会征集楹联,在所有的亭台楼阁上悬挂匾额、镌刻联语。饶宗颐教授是首屈一指的大家,自然在敦请之列。按安排饶公的“广济桥”题匾及撰联均放在最显要的视点,也即桥的入门处。

其中有一件鲜为人知的事。那就是“广济桥”匾额的题写,饶公破例地书写了两次。第一次饶公的用笔有如昆刀截玉,乾净利落,力透纸背。大家见了觉得有一种古雅隽迈之气,遂将其制成大样、试挂于即将竣工的门亭上。我将其拍摄成像,带到香港呈送饶公裁定。饶公看了却没作声,他沉思片刻即果断地说:“我用另一种字体来写,厚重一点可能会更好!”这就是不断追求完美的饶公!这就是饶公的广济桥情结!饶公的真挚热情倒使我深感不安:“真不好意思,又劳您老人家费神了。”饶公拉着我的手,一边示意我坐下,一边爽快地说:“启绵兄,不用客气。近来这支笔特别听我的使唤。”我恭敬地望着饶公:“这应是您功力积淀深厚,达到‘人书俱老’的境界使然。”饶公微笑说:“‘人书俱老’是我在《论书十要》中提出来的,你读过了?”饶公这一问,真使我忐忑不安:“可惜我生性愚钝,读了好几遍,总不得要领。我对书法虽有兴趣,却学不到位。”说罢,自感耳根有些赤。饶公却和颜悦色地说:“书法作为艺术,首要是‘重’、‘拙’、‘大’,书者要力避轻佻、抚媚、纤巧之病,更忌‘俗’,忌‘滑’。”望着饶公温和的眼神,我的心平静了很多:“学书过程从哪儿入手更好呢?”饶公亲切地说,“可以由上而下,从先秦、汉、魏入手最宜,否则莫由浑厚、飘逸绝伦的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书法和用笔沉厚、意态古拙的爨龙颜、爨宝子碑,可相资为用。”我说:“教授的真知灼见我一定铭刻五内。似乎您还说过‘书画不能不违俗,必去甜去霸’。”饶公惊讶地说:“你也记得?那是我为陈若海先生的书画集题辞。我纵笔书写的草书作品,就是以气连贯。其中妙谛,非明气毋与理、不易悟得,也难与人说。”我静静地聆听着,接受饶公学问、智慧的点化。这时,一种不可名状的舒畅、愉悦的情思掠过我的心头:“教授的一笔书实在使人叹服,这正是表现了您做为一位大学者的精神,亦是您学养、性灵的体现。‘若把君书比仲将,不知谁在凌云阁’(顾况《草书歌》)。”说罢,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饶公也恬然微笑,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次日,我再登饶府,饶公的“广济桥”匾额已重书了。这次饶公以天玺碑法入漆书,意兼篆隶,苍茫雄奇,深远厚古,使匾额神采独秀,令人叹为观止。

 

 

此外,饶公还兴致勃勃地为新修复的古桥撰联,联语为“广川利涉开新运,杰阁重楼见旧仪”。我国山川壮丽江河纵横,建造了数以百万计的各式桥梁,也留下了不少题咏桥梁的楹联佳作,如“水中碧玉环中去,人在苍龙背上行(赵州桥)”;“造道行义以为利,图功易危而为安(洛阳桥)”。这些联语或只歌咏桥之奇观丽景,或只言造桥之功能利民。而饶公的题《广济桥联》却独辟蹊径,上联重在抒写桥的功能及作者内心抒发,下联是咏桥上景致及独特风貌。“广川”,指广阔的河流;“利涉”,即顺利渡河;“开新运”,赞颂了自建桥八百多年来,在经历了康济桥、丁公桥、济川桥、广济桥后,直至现在,欣逢盛世,开启新运程。再看下联,“杰阁重楼”,指桥上吐纳江流、平压城堞的高阁层楼;“见旧仪”,即再现宋明之壮丽景观、典雅风貌。此联主客相依、动静结合、情景交融,营造了一种高超的艺术意境,无疑是古今桥联中的上乘杰构。而在书法艺术上,展现的又是别样的风采。这次饶公用的是平正结构,以甲骨坚实行笔为篆书,圆笔藏锋,古朴苍茫,气象雄浑,严谨整饬,既显示出气定神闲不疾不徐的情态,又表现出平和简约丽质天成的意境。饶公告诉我,这是他罕用的书体,是石门十三品中的“褒斜碑”(俗称《大开通》)笔法,此碑为汉刻,被誉为“神品”。饶公心追手摹、翰逸神飞,把它用于广济桥楹联上,可见饶公对这座千年古桥的珍重和用心。

饶公所书的匾额和桥联,分别悬挂、镌刻于广济桥头的门亭,成了这千年古桥的点睛之笔,也成了游人留影的最佳选择。

广济桥上 舒展“广济”

饶宗颐教授于广济桥无疑是有缘、有功、有恩的人。然而2007年6月,当海内外潮人欢聚于韩江之滨、欢庆古桥旧貌换新颜的时候,饶公却远在海外,未能莅潮分享。

 

 

2011年暮春三月,烟红露绿、燕舞莺啼,96高龄的饶宗颐教授应邀回乡访问。这次潮州之行,饶公做了三件事:一是为由他促成的“粤东考古中心”揭牌。众所周知,饶宗颐教授是当今中国考古学界的泰斗。粤东考古之事,饶公一直惦记心头,正是在他的极力倡导下,“粤东考古中心”得以正式挂牌于颐园。饶公一直认为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上,存在着远古的文明,他想揭开这个谜,想把乡邦的文明史往前推进。上世纪四十年代,饶公就亲涉潮属的揭阳黄岐山勘查出土的新石器时代遗物,又亲往兴宁、普宁、丰顺、饶平等地勘察史前遗址,研究出土文物,编著了《韩江流域史前遗址及其文化》,及后又陆续撰写了《潮州出土文物小识》、《从浮滨遗物论其周遭史地与南海国的问题》及《由牙璋分布论古史地域扩张问题》等有关粤东考古研究论文,对潮州文化史研究具有深远的意义。近年来,老人家还亲力亲为,直接争取国家、省文物部门的支持,制订调研计划,物色富有经验的专家莅潮踏勘,并从“私囊”中拿出一百万元人民币作为专项费用。其崇文爱乡之心,令人钦佩不已。饶公回潮州做的第二件事是,执行总纂之职,为《潮州志补编》的整理稿,审阅签署意见。第三件事是,出席韩山师院“饶宗颐研究所”的挂牌仪式。

一个上午,三件大事,作为主角的饶宗颐教授自始至终神采奕奕,谈笑风生,真乃“天顶有星啊!”

 

 

当天下午三时许,在融融春日、暖暖春风的沐浴下,由市领导的陪同,饶宗颐教授终于来到魂牵梦绕的广济桥头。老人家看到重瓴联阁、美仑美奂的千年古桥,笑逐颜开、大加赞赏。在桥头他见到自己手书的“广济桥”碑,遂伫立碑前遥指东门街,告诉陪同人员,“广济桥碑原先的位置在直对东门的太平路上,就在我家‘潮安庄’门口,每天都能看见。‘广济桥’三个大字是明太守王源所书,遒劲有力,十分漂亮,可惜不知去向了。”当步上梁桥时,当时的市委书记骆文智告诉饶公:“这些巨大的石梁是从福建运来的,我们完全按照您的意见来修桥,真正做到了修旧如旧。”老人家握着骆书记的手,激动地说:“太好了,出乎意料啊!”接着,饶公又告诉随行人员,在古代,这些巨大的石梁是如何运抵潮州,又是如何架设上桥的。饶公一边观赏古桥新貌,一边徐步向前。走到鉎牛墩时,他还坐下来接受记者们的采访。我见饶公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便斗胆上前请其为广济桥赐题墨宝,老人家满口答应。但清芬姐担心江上风大,怕老人家受不了。我敬佩芬姐对饶公的细心呵护,遂招呼众人围成人墙,这样一来既可挡风,又成“围观”,两全其美。站在铺好宣纸的案几前,饶公略加思索,即从我手中接过蘸满浓墨的大笔,以他那“扛鼎之力”,劲道十足地书下一个“广”字,收笔之时轻声说了一句“大了”。而当我急呼“再拿宣纸来”之际,饶公已再次接过杀好墨的笔,成竹在胸地写下了“济”字,并得意地说“这样更好!”末了,饶公以那如椽之笔驾轻就熟地题下了方寸大小的款识:“兔年九十六叟选堂”。桥上屏声静气的人群,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是难得一遇的面对面的艺术欣赏,是书法艺术美的最高享受。大家完全没有想到,年近期颐的饶公写起字来仍是那样的龙飞凤舞、挥洒自如。众人无不惊羡和赞叹,“饶公真是如地行仙、丹青不老哇!”

 

 

离开广济桥的时候,我仍在品味着饶公那意味深长的“广济”二字的题辞及“这样更好”这句话。是啊,广济桥上写“广济”,“广济”是桥亦非桥。若“广济百粤”,则为桥名,至若“志广济物”(《荀子·修身》:“君子贫穷而志广。”杨倞注:“广,言务于远大济物也。”),则是饶公内心的抒发。少年时代的饶宗颐,早已立下大志,达则兼济天下,不达则独善其身。饶公一生勤奋笔耕不辍,对学术无穷追求和探索,学富五车、著作等身,为人类文明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直至现在尽管年近期颐,仍思维敏捷活跃,每日依然写作研究。我算了一下,他19岁时撰著《广济桥志》,刚好75年后再次漫步于广济桥上,又直抒“广济”。这不正是大师与古桥的因缘,这不正是大师超凡不俗的境界吗!

(沈启绵 作者系市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