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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佃饶两家的百年文缘

来源:潮州日报 2014年02月11日 11:18:30 责任编辑:吴雨青 人气:

潮州市区原猷巷佃氏(佃氏故居于1999年地方改建开元广场遭拆毁)自康熙年间从祖居地潮安浮洋树下佃厝村迁居府城,至佃介眉先生这一代已历八世。遵祖训,佃家二、三百年来无人入仕为官,先祖昔年以经营农事及商铺为业,至迁居潮城四世祖大发公、五世祖道财公,佃氏已是家道殷实的名儒家庭。至七世祖佃月汀,是潮州文化名人,淡薄功名,终生以诗文书画自娱,富收藏,擅真书、篆刻,佃介眉先生便是在这样的文化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饶氏先祖由闽入粤,初居于大埔,后迁居嘉应州(今梅县市)松口铜盘乡,至十二世祖始来潮州鸟石寨,饶锷先生为饶氏第十八世(先生置“莼园”别筑于下东平路,合家迁居于此,“天啸楼”为其藏书楼)。饶宗颐先生为“旭”字辈第十九世,至宗颐先生的曾祖父饶良洵前后,饶氏已是潮郡显赫大族,祖父兴桐公曾任潮州商会会长。至饶锷、饶宗颐先生父子,已无意经商,醉心于传统文化艺术事业。

潮州佃、饶两个文化家庭,百年来以文化结缘,为潮州文化留下一段佳话。

佃介眉先生终生生活的潮州古城,自晋代设郡,宋代以后,一直是广东的第二大城市,传统文化底蕴深厚。佃氏在潮州并非望族,历代先祖从未入仕,但佃家在潮城则是有名的文化家庭。而且历代亲朋多名士。清道光八年(1828、戊子)年底,高州状元林召棠(1786—1872,道光癸未科状元,是广东清代三状元之一),守制释服,经潮州上京复职时,拜访介眉先生的曾祖父道财公,知佃宅将迁新居,以《诗经》的成句用隶书写了一副楹联道贺:“爰居爰处爰笑爰语,尔炽尔昌尔寿尔臧”。楹联上款:“戊子冬仲客游潮郡,预撰偶句,书贺道财长兄莺迁广厦之庆”,下款:“高凉林召棠拜手”,盖朱文印章“癸未状元”,白文印章“林召棠印”。这副金漆木雕楹联,历经“文革”浩劫幸存,现为佃氏后人收藏。

介眉先生的祖母出身于潮安古巷陈氏望族,潮州先贤贡生陈方平是其祖舅父;介眉先生为二房朴葊公的儿子,母亲萧氏妈出身潮州府城名门,舅父萧汉卿先生是潮州近代的名贤。由于佃家长房月汀公乏嗣,介眉先生过继长房,在先生的诗文中,称月汀公为“嗣考”。月汀公也是潮州近代名儒,饱读诗书,精鉴藏,擅真书,治学治家极严,“课读嗣考严,生慈伤情黯”(《述史》诗句)。介眉先生十五岁以前接受的是月汀公的家教指授,诗、书、画、印的知识及技艺在这段时间已打下坚实的基础,也因此与传统文化结缘终生。

清末废科举,倡新学,介眉先生十五岁(光绪二十七年,1901)入读于改制后的潮州府城“城南两等小学堂”(原海阳县城南书院),家里作把这件事看得十分隆重,每次出门都要让介眉先生把衣帽穿戴的整整齐齐,还差人跟随,怕他路上受人欺侮。先生在《述史》诗中有句:“十五始外傅,衣冠务整俨。出入命人随,又恐路上险”。”1906年,介眉先生20岁,考取广东潮州中学堂(原省金山书院),“学堂科举更,入选二十忝。”(《述史》)时潮州中学堂首任总教习(校长)为清同治四年翰林温仲和,嘉应(梅州)人,著名学者。中学教育开阔了佃介眉先生的知识领域,除了经、史、诗、文,又多了外国语、法制律令等课程。“文化大革命”前,介眉公保存的几本中学时期的英语笔记本,全部是用小楷毛笔书写的,十分整齐漂亮,可惜后来全部毁于浩劫。

几年的中学课程,让介眉先生丰富了新的常识,但在先生心中,传统文化才是他的根基。故此尽管当时的社会也发生了根本的变革,特别是辛亥革命的成功,对传统的士大夫阶层无疑是一个猛烈的冲击。介眉先生带着传统文化的深厚烙印,在这个时候开始接触社会,在他的生活圈子里,时时可以感受到对于传统文化制度的眷恋,从他同期交往密切的那一群朋友中,我们可以得到清晰的印证。

朋友圈中,走得最接近的有饶勋(1868—1937),饶瑀初(1883-1927),饶锷(1891—1932),李醉石(1873—1960),郭餐雪(1874—1937),石铭吾(1878—1961),邱汝滨(1898—1971)、郑雪耘(1901—1969)等人。其中饶勋、饶锷两堂兄弟,对佃介眉先生的影响最大。饶家在当时是潮州有名的富商,然而饶家几兄弟对做生意却毫无兴趣,而皆醉心于文艺。20世纪30年代前后,在他们周围,有一群依然醉心于传统文化的文人,志趣相投,传统文化让他们结缘并相知相处。饶勋、饶瑀初两兄弟不仅精诗文、也擅书画,佃介眉先生在其《宝籀斋集·画人志略》中曾为27位潮籍画家撰写传略,饶家两兄弟皆列其中。

经过民国初十来年的社会动荡之后,这时的潮州,开始又见升平气象。1922年,洪兆麟组织湖山钓游社,重辟潮州西湖山为公园,饶勋对此举极为赞赏,之后经常携酒邀朋,游咏其间,并在西湖山留下多处诗文石刻。在现在西湖山南岩附近,现尚保留当时建造的一处牌坊,西向南岩一面上方,佃介眉先生手书楷体“太和观”,东向一方书“图书馆”,并撰书二楹联于牌坊柱子两面,西面为隶书七言联:“岂有烟赮成痼癖,不妨泉石起膏肓”;东面为行书七言联:“草木当前皆药饵,湖山相映亦文章”。

1930年秋,饶勋先生在西湖边营筑生圹成,邀诸友同游西湖,并倡议以“绿荫共清话”为起句,各赋一诗。介眉先生即赋长题《庚午秋日,饶翁邀游湖山,即景约以“绿荫共清话”为起句,各赋一章,并呈餐老(即郭餐雪,笔者注)》。全诗如次:

绿荫共清话,语语世所非。山灵作笑不,似是不相违。

我来风舞竹,揖我坐苔矶。经云飞岩岫,在在亦忘机。

主人若呆翁,超然物外思。临流营生圹,泉石静相依。

告成邀故友,万树赋新诗。诗成登栖霞,俯仰不知疲。

残红拾老僧,萧然心与随。

1932年,佃介眉先生作指画山水,人物,花果,松竹十二帧,精装成册。诗人、书画家郭餐雪、郑雪耘等为之题签、题辞、题诗,饶勋先生也题跋语:

佃君介眉,名寿年,潮郡人,儒雅士也。不从俗尚,舌耕自高,工书善画,脱去时流蹊径。与余交笃,每游西湖,邀其同行,赋诗联吟,畅甚。前以指墨画册十二帧嘱题,阅其用笔,秀逸刚健中而含婀娜,深得高且园正派,晚近画家未易企及。壬申立夏后,半呆道人跋。 (见《佃介眉书画集》第210页)

在与饶家诸兄弟的交往中,介眉先生与饶锷先生之间可谓情谊至深。1930年,饶锷先生乔迁新居“莼园”,介眉先生应邀偕诸友游赏莼园时,饶锷先生以诗词五章求和诸友,介眉先生作《和钝庵自题蒪(莼)园移家入新宅韵五章》。在这五章古风和诗中,介眉先生盛情称赞饶锷先生的高尚品格及学养,“习性温雅移,博洽群流仰,复工古文辞”;叙述了与饶锷先生交往中读书、品茗、观书画、赏古玩的学人生活,“承欢得余暇,展卷古人追”,“瓷老铜尤故,一器一嗟呀”,“攸攸千古心,为何同所适”;抒发了“花月寄今啸,便是物外身”的脱俗情怀;颂赞他不为物累的超然和孝亲、悦慈的孝心,“承先高重屋,虞谭养亲慈。亲老日园涉,悦目不知疲”;并盛赞其庭园之美仑美奂,筑园之精巧及构园之才思。

这五首唱和诗共116句,可谓洋洋大观,诗句处处流溢着诗人欣慰、高致的心境。

介眉先生还应饶锷先生之请,为莼园新居撰写一副篆书七言联:“谢公池馆陶公宅,亚字栏干之字桥。”篆书字体如唐时翻刻的峄山碑,笔划圆劲古雅,并用行书署款:“钝庵仁兄命为偶句,书此恳正,介眉”。

这段时间前后,介眉先生还为饶锷先生篆刻号章“钝庵”。

饶宗颐教授在《佃介眉先生书画集序》有这样一句话:“(介眉先生)与先君为至交,余家长物,若米万钟研山,先生亦为品题。”1932年,饶锷先生喜得明米万钟十三石斋第五品石,邀请沈简子,杨慧,金天民,佃介眉、王显诏诸友共赏,介眉先生不仅自己好古而赏古,也为好友得古物而欣欣然,观赏奇石之后,介眉先生赋《饶钝庵得米仲昭英石砚山为赋二十韵》以贺。

1932年年中,饶锷先生病逝,年方42岁,介眉先生为挚友英年早逝,伤心不已。到亡友家中吊唁及慰问家属之后,赋《登天啸伤亡友钝庵》。

稍后,佃介眉先生偕友人到饶锷先生墓前凭吊,又写下诗篇《哀钝庵墓》。

这两首悼念诗,真切地反映了佃介眉先生对亡友深挚的情感,为失去一位在学问、艺术上时时可以倾心切磋的至交好友的痛切思念和追忆。

几十年来,饶宗颐教授并没有忘记昔年两位长辈深交的情谊及给他带来的影响,他在序文中深情地写下:“余未弱冠,追陪先生于莼园觞咏之中,至今思之,犹昨日事。”饶宗颐先生的先尊逝世之时,他才十六岁,以其聪慧睿智,承继了先君遗志。二年后,编印刊行了饶锷先生的《天啸楼集》,是书共分五卷:其中一、二卷为序、跋、信函、书札;第三卷为散文、传论;第四卷为铭辞、短论;第五卷为诗作。(《题佃介眉〈宝籀斋印存〉》刊第五卷,笔者注)。郑国藩。杨光祖先生分别作了“序言”,宗颐先生写了“跋语”。

继而奋力续编饶锷先生的传世之作《潮州艺文志》。1935年,饶宗颐先生将《潮州艺文志》编订毕,先后刊于《岭南学报》第四卷及翌年第五、六卷:署“潮安饶锷钝庵辑,长男宗颐补订。”此书乃潮州有史以来在艺文方面的首部系统著作实录,自唐赵德《昌黎文录》,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可考之潮籍名家著述,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收集书目千余种(佃介眉先生之《宝籀斋印存》为宗颐先生补订,附金石类),并附作者简介,黄仲琴先生作“序”,饶宗颐先生也写了“序言”。从饶宗颐先生把其先尊《题佃介眉〈宝籀斋印存〉》续编于《天啸楼集》,到将佃介眉先生的《宝籀斋印存》补订于《潮州艺文志》,我们看到宗颐先生对父执辈的敬重和弘扬传统文化艺术的爱心和执着。

饶宗颐先生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至今,一直在海内外及各国求学、研学、教学,用他自己说的是“连年萍寄东西,乡闾耆旧、契阔日久。”(见《佃介眉先生书画集序》)。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家乡人还很少知道饶教授在外辉煌的业绩和令名。我自儿时,便从祖父介眉公口中知道“饶宗颐”这个名字。孩童时我随侍祖父左右,晚上同祖父一起睡觉。我们祖孙有个“合约”,晚上睡前我给祖父搔痒(祖父身上有湿疹),祖父给我讲故事。饶宗颐先生十六岁便继承父志,续修家乡文献的事,儿时我已知晓。看到七、八十岁的祖父,每天书写不断,诗稿、文稿重重叠叠,那时我也在想:将来我如有能为,也要帮助祖父编书。

祖国的传统文化艺术,近百年来遭到严重的摧残和践踏,到“文革”时的“破四旧”,破坏已达登峰造极。我家祖遗的文物、古董、书画、古籍及祖父的诗文稿等整车被拉去消毁。至阳光初露之时,一切皆为灰烬。只有对传统文化好爱,看重和敬畏,才会对她爱护和珍重。1987年纪念佃介眉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编辑佃介眉先生“书画集”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饶宗颐教授为是集撰序。得宗颐先生的垂爱,不久即收到饶教授的手书序文,并在序文中对我鼓励:“锐东君能承先志,为选辑若干事,付诸剞劂,先生历年心力所聚,精思所寄者,得此可垂诸永久。”饶教授的鼓舞和鞭策,让我近三十年来在佃介眉先生艺术个案的研究方面一直走到现在。

近百年来,佃、饶两家三代以文化为纽带,相亲相敬,共同为弘扬祖国传统文化及爱护、珍重、发展潮州文化而努力,饶宗颐先生倡导的《潮州学》已成为祖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潮州佃、饶两家百年的文化交往,也为繁荣潮州文化作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