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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可以为厝”

来源:潮州日报 2014年04月01日 14:25:08 责任编辑:吴雨青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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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人把古居老屋叫做老厝,因为据说这“是古而不是土”。有人说潮州的文化是从中原传承来的,潮州话是古汉语的“活化石”,也有人说仓颉造字时便有“厝”字。我不是语言文字学家,对此也从未研究,说不清道不明个子丑寅卯,我只是“老厝老厝”的叫惯了,把古居老屋说成老厝,总觉得亲切些。

对于那些闯荡江湖南北征战经商为官的人来说,一生中相对固定的住所实在不在少数。我去过全国的不少地方,那些“故居”都是历代名流各界精英在那里奋斗过生活过的老厝。我是一介草民,平平凡凡,一事无成,更谈不上有什么建树,出生至今均在潮州度过。几十年来除了政府分配的现在居住的已房改了的楼房外,还有二处老厝,一处在乡下,一处在城内。而我最怀念的是那曾编织过我童年绮梦的乡下老厝。

明代末年,战争频仍,民不聊生,我们的祖先饱尝战乱的苦难,家破人散,于颠沛流离之中,为给子孙后代寻找一块可以赖以生存休养的蕃衍之地,辗转千里从福建来到潮州府,在海阳县与饶平县毗邻之处找到了一片桂竹繁茂的地方,择定此地,安家落户。

青山隐隐,碧水盈盈,绿竹环抱。我们的祖先选了那倚山傍水的平埔,先挖一口水井,再以此水井为中心,环绕着水井就忙乎了起来。《诗》云:“他山之石,可以为厝。”不知道先辈们是否读过此诗,但是他们真是采来他山之石,加上就地取材挖取的黄泥土,便砌筑起土楼围屋。这土楼围屋有的是黄土夯成有的是山石砌就,更多的是土、石、灰混砌而成。围墙有几尺厚,圆形的土楼有三丈多高,分二层,每户都有用砖石砌成的墙隔断,自成一小单元,其截面如扇形,还有小阁楼,可以相通(防火防盗的通道),形成以水井为圆心,用溪中鹅卵石铺就的天井为内圆,围屋为外圆的土楼围屋。这座土楼围屋乡里人叫做圆寨。圆寨只设一个大门可以出入,如遇上盗贼土匪或豺狼猛兽,随即关闭寨门,以保寨内乡民的平安。据老辈人讲,日本鬼子侵犯潮州时,居住在府城里或经商或打工的亲人回家乡避难,就住在寨内。朋友,你如果去过饶平的道韵楼,你就领略了土楼围屋古拙、奇特、美轮美奂的丰姿,如果说道韵楼雍容华贵,那么我家乡的圆寨就可以算是小巧玲珑了。圆寨,就是我度过金色童年的老厝。

家乡的竹子多,满山遍野铺天盖地一派嫩绿翠绿墨绿。竹林是个资源取之不竭的宝库,制造竹器成了不少乡民赖以糊口的营生。乡亲们很多人都从事这项活计,把一件件竹制品拿到镇上的堤市去换取油盐酱醋布匹烟茶。儿时观看他们的手艺,宛如观看艺术家的表演,尤其是当篾匠的德叔,其精堪的技艺,至今仍历历在目。

竹子是刚从村前小溪边的竹丛中砍下来的,还挂着早晨晶莹的露珠。破竹,是德叔的绝技,一丈多长的毛竹,一头顶着天井的鹅卵石,一头搁在肩上,只见他用锋利的篾刀,轻轻地一劈,碗口般粗的毛竹,就被劈开一道口子,然后,刀口一横,啪地一声脆响,裂开了二尺来长。此时,放下刀,一双钢钳似的手,抓住裂开了口子的毛竹一抖,泼啦啦一串悦耳的爆响,一根毛竹就被劈成了两半。德叔劈毛竹就像布匠撕布护士撕绷带一样利索,让小时候的我,为之倾倒!

德叔的手艺,很讲究精致二字。那时候冬天很冷,又没有取暖器电热炉空调机,也不能像北方人那样可以蹲在家中的火炕上避寒,乡亲们尤其是老人小孩只能用烤火笼(手炉)来取暖。火笼的里面是一个陶质的钵子,用来放置燃烧的木炭,外面是用竹篾编织的笼,有大有小可提可放。看德叔编火笼是一种美的享受。你看他一双灵动的手绕着一个小陶钵跳跃着,细细的柔软得很的篾丝,似条条绿色的丝线,在手中变幻着,一瞬间,便幻出了火笼的雏型。我特别关注德叔的眼睛,奇怪,总是眯着,脸上总是微笑着,让人觉得有点漫不经心,仔细一看,又仿佛是沉醉于其中。是依稀看到妇孺老叟暖洋洋的神态么?还是将劳作当成艺术的享受?后来,每当我观赏潮州姑娘用金丝银线刺龙绣凤时的神态,德叔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

德叔还能编织竹席,编织鱼篓,编织花篮……不!他是在编织平凡而有点百无聊赖的岁月,他编进农家的清贫、淡泊、平实,也编进默默无闻近乎平庸的生涯。漫长时间的反复劳作,还不到四十岁的德叔就有点驼背了。我想十有八九是因为编织竹席造成的,成天伏在地上编竹席,弯腰、曲背,怎能不驼呢?他是把心血和汗水都倾进丝丝缕缕的竹篾之中!

每当劳作之暇,德叔便让我们几个孩童做骑竹马的游戏。所谓骑竹马,就是将象征马匹的一根竹竿用左手执着,夹在两腿之间,前头昂起,后头低垂,右手挥舞小竹棍作为马鞭,几个孩子就在旷埕上驰骋。 别的小伙伴用一根小竹竿就当马骑了,而德叔却专门为我精制一匹竹马。他挑选上好的“妙儿”竹,竹目削去,磨得光滑,不使刺到大腿,做竹马的竹梢带有青翠的竹叶,好似马尾,另一端是马头,马头用竹篾扎成,还嵌上二颗黑色的鹅卵石作为马眼,形象十分逼真,马脖子还系上缰绳,用于牵勒。

有一次,小的们玩累了,德叔就叫我们围坐在他周围,听他讲“刘龙图骑竹马”的故事。说的是宋朝邻村官拜龙图阁直学士的刘昉,他事亲至孝,为了奉侍母亲,又不敢耽搁京中的公务,便在高人处讨得一根神竹作为竹马;刘龙图想回家时便骑上竹马,闭上眼睛,口中念着高人传授的咒语,在日落之后从京城驰往东津家中,翌日又于日出之前返回京城。这虽然是一则近似神话的民间传说,但在小伙伴们幼小的心中却将竹马注进了生命活力,使我们玩得更起劲了,我还曾在梦里骑竹马飞往京城哩。

那个时候,穷山村的小孩没有玩具,德叔就利用一些边角料做成小车小船给我们玩。闲时,德叔还教我们编蜻蜓编蚱蜢编蝴蝶,这些竹蜻蜓竹蚱蜢竹蝴蝶成了孩子们的宝贝,犹如今天幼儿园小朋友的遥控飞机自动汽车电子坦克一样。

自从父祖在潮州城的古斯文街购置了房屋之后,我们一家搬进了城里,成了“城内人”。虽然也断续回老厝去了好多次,但那只有做客的感觉。儿时的老厝,儿时在老厝生活的种种童趣,随着岁月的推移,慢慢地变成了如烟的往事,它只能在我的梦中回味。

前几年,老厝所在的镇为振兴旅游事业,制定“旅游旺镇”的目标,拟开辟一条“一日游”的旅游线路,把圆寨列为其中的一个景点。一位副镇长陪同我到圆寨考察调研,我又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厝。在寨内,凝视着那饱经风霜的斑驳的围墙,依稀还辨认出“农业学大寨”的字样,这是过去的年代遗留下来的印痕。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和那日渐干枯的水井是圆寨历史的见证人。圆寨的周边已建了鳞次栉比的新房,还有不少先富起来的乡亲盖起楼房。寨内的年青人大都到外面闯世界去了,再也没有编织竹器的人。寨里的住户也搬出去了,再也看不到小孩子在玩骑竹马的游戏。留守在老厝的是那些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尽管儿孙们费尽口舌说服他们去住新屋,但他们舍不得居住了一辈子的老厝。他们对老厝的深厚感情是年轻人所无法理解的。而我懂得他们:老厝的围墙、水井、鹅卵石,记载着老人们生活的足迹,蕴藏着老人们曾经有过的爱情、友情、亲情;有欢乐有辛酸有苦辣,有忍让有奋斗有期待。他们常坐在水井旁,面对着寨门口,目光安详地眺望外面的世界。他们在想什么呢?我知道:他们期望着小山村再也不要唱着那从前的歌谣,他们企盼着后代人也能昂首阔步高歌《走进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