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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晚年张竞生

来源:汕头日报 2013年12月15日 22:21:11 责任编辑:谭天 人气:

 

张竞生1888年2月20日生于广东省饶平县浮滨区桥头乡大榕铺村,原名江流、公室,少年时先后考入丘逢甲创办的汕头岭东同文学堂、广东黄埔陆军小学。张竞生早年加入同盟会,被孙中山委任为南方议和团首席秘书,参与南北议和谈判。张竞生是民国第一批留洋博士,曾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生平著述与译作甚丰,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风云人物,哲学家、美学家、性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出版家、社会学家、乡村建设运动实践家。张竞生率先提出计划生育,首倡爱情大讨论,因征集出版《性史》和开创性学研究先河,而致一生毁誉参半。张竞生掩护共产党人,支持游击队。1951年,党和政府为保护开明绅士及旧军政人员在土改和镇反时免遭伤害,将其安排到南方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张竞生毕业后被派往省农林厅任技正(相当于高级农学专家)。1953年,张竞生以独特经历与特殊贡献被调任广东省文史馆首批馆员。1960年,张竞生体谅国家处于经济困难时期,经申请获批准为省文史馆住外馆员回饶平居住;县委、县政府考虑到张竞生的夫人已去世,大榕铺村的旧居也已成废墅,于是,把回乡的张竞生及两个小儿子,安排在位于县城黄冈镇的县华侨旅社居住并给予日常生活的照顾。

不一样的自然派生活修炼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进化论这一西方进步思想经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对中国封建时代有志之士都曾产生重大影响,张竞生也不例外,以致赴法国留学之前自主把“公室”改名为“竞生”。进化论是一根猛燃导火线,引爆了张竞生以中华民族几千年传统文化为基础的精神原库。儿时塾师关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启蒙教育,刻骨铭心,并随年流岁变,使一系列的天问,产生新的顿悟与诠释。西方进化论的思想与中国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不谋而合。自然之子张竞生,选择了与大自然融合的生存方式。

张竞生最让故乡人惊叹的是日光浴、月光浴、日月同浴我也浴,还有沙浴、泥浴。儿时的张竞生因酷爱游泳而多次逃学,被塾师训斥。年轻时的张竞生居住法国,更以东方骄子的勇敢赢得西欧海浪与女郎的拥抱,率先成为自然派卫生生活实践基地——法国日出岛上赤裸的东方体验者。年逾七十的张竞生,目光炯炯,浑身古铜色皮肤泛着光泽,在饶平县城黄冈河舒展多样化泳姿之后,一丝不挂,躺在堤岸上享受日光浴。八十一岁的张竞生,因“战备疏散”被下放到饶平县樟溪公社永乐大队厂埔村,从广州带来的那两个小儿子也已长大离他而去,到农场当“知青”。孤单的张竞生,却以“我决不给村里添负担”的态度和主动为村的发展出谋献策的精神,深得村民敬重。张竞生吸吮世外桃源般的自由空气,在环村幽静的小河裸泳之后,上岸用热沙把自己脸部以下裸身掩盖。这一带山水富含多种矿物质,张竞生随手抓来金光闪烁的热沙,细心地将全身肌肤与热沙亲密接触,让天地精华渗入全身。这就是张竞生独特的沙浴。此外,用旷野中的天坑涌出的黑泥浆裹身擦浴,在月圆之夜裸身闭目静坐沐浴月光,也是张竞生修炼的秘密。而张竞生选择太阳月亮同现天空的时刻游泳,是取之日月交欢、阴阳轮转的宇宙真谛。这就是故乡人所说的日月同浴我也浴。

素食和迎朝阳、送晚霞的快速散步法,也是张竞生修炼的主要内容。张竞生迈步走向太阳,让霞光吞没整个身影。

活到老 学到老 写到老

张竞生晚年在饶平生活了十年。这十年,支撑张竞生的最重要精神力量,就是写作。写作需要思辩与精神升华,也正是因为写作,使哲学家张竞生能够在这十年中宠辱不惊,淡定活着,并留下不朽的思想文字。我们发现,张竞生这十年的写作成果,几乎都是在黄冈尤其是在华侨旅社居住时所写,我们不妨将之列为张竞生晚年在故乡饶平的作品年表。

1960年初夏,张竞生在华侨旅社安顿下来后,很快投入实务中,不辞劳苦,深入农村调研,孜孜不倦地撰写了《新饶平》一书,歌颂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巨大变化。这是张竞生以哲学家眼光,审视故乡文明进程的一部力作。由此可见,从旧时代而来的张竞生,其哲学研究与实践,也不乏对新社会的热情拥抱与深度关怀。

晚年张竞生决意回归哲学、研究哲学、创造哲学,在广州已有了充分准备,回饶平居住的重要目的,就是要在故乡完成新的哲学著述和译作。往事历历,张竞生想起四十余年前从里昂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学成回乡,途经广州,专诚谒见孙中山先生,向孙中山详尽汇报留学情况和学业心得的情景。没有辜负孙中山先生的信任与重托,孙中山当然是非常兴奋,张竞生遂把事前准备好的一个专题,即哲学中关于“系统”的命题与中国现实社会的问题,请教孙中山先生,孙中山给张竞生作了极为深刻的解答。四十年后的1961年,孙中山先生的教诲依然在耳边回响,这个时候的张竞生,于是完成了纪实著作《中山先生关于“系统”的一番话》。继尔两三年,张竞生完成《在新加坡成为“中山信徒”的回忆》(1965)的写作,并翻译法国名著《情感的逻辑》,为南洋的报刊写自己所经历的一些往事,做关于“生物学系统”、“心理学系统”的读书笔记。

从二十四岁(1912)到法国攻读哲学八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至六十三岁(195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进入南方大学政治研究院学习,张竞生从一个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过渡到“启蒙辩证法”的唯物主义者,最后转变成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者,走过了人生曲折道路,完成了世界观的根本转变。直至晚年在厂埔村的最后日子,张竞生依然日以继夜地学习与重温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精髓,在马克思主义哲学著作上作记号、写批语、写心得。在现存的张竞生读过的马克思主义哲学著作和相关哲学书籍中,都有张竞生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张竞生感慨地说:“马克思主义是很深刻的,我要活到老学到老。”张竞生还以此教育儿子们:“官可以不做,但要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思想心得的文字也出现在张竞生的新著《哲学系统》的扉页。我们从汕头市档案馆馆藏中发现,张竞生1967年6月在《哲学系统》一书的扉页上这样写道:“八十老人幸而未死,得以粗枝大叶地完成这本书,尤其幸是得以发扬光大四十年前孙中山先生对我特别关于‘系统学说’的启发(我是辛亥革命时先生的秘书)。若幸而尚能生存,我将继续对这书的修改与精进。学问和事业一样是无穷尽的,不但要学到老,做到老,而且要学到死,做到死!我决定继续为社会主义而奋斗到底!”张竞生写作《哲学系统》一书的时候,中国大陆已经开始“文化大革命”。饶平历来被称为省尾国角,“文革”初始阶段,饶平虽有政治风浪,但张竞生还算平安。这个时候,许多在外工作的有识之士,回乡探望张竞生,委婉劝说张竞生放弃哲学写作,因为极左思潮已经主宰一切,而张竞生年岁已高,不必再承受“言招尤,文招祸”之灾。但是,有着非凡定力的张竞生,不仅没有因挚友的婉劝而放弃《哲学系统》的写作,甚至还要紧接着写另一部。八十高龄的张竞生,以生命的燃烧和淡定的睿智,与时间赛跑,与越来越逼近的暴风骤雨赛跑,目光犀利,思辩泉涌。在《哲学系统》中,张竞生批判了以休谟、康德、马赫等人以主观唯物主义、不可知论、形而上学为特征的现象主义与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客观唯心主义。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已经完成了世界观根本转变,并向马列主义者阔步迈进的张竞生,在哲学上的贡献,就是把系统的重要性推向一个崭新的高度。《记忆与意识》是张竞生紧接着的另一部哲学著作,也是张竞生人生最后一部著作,始写于1968年7月,这是一部纯粹关于知识论的著作。张竞生在前言中陈述了本书的结构与内容:“无记忆便无意识——即是无记忆便无知识、情感与意志。因为:(一)记忆是知识的仓库;(二)记忆是情感的活动力;(三)记忆是意志的锻炼所。我们在本书所要讨论的先在这三项。其次是讨论人类脑质的组织法。末了,对于柏格森的唯心记忆说的批判;与对巴甫洛夫的反射条件学说的补充。”本书只写完第一章,便被逼停止。“文革”暴风骤雨已经席卷中国大陆每个角落,社会进入混乱状态,张竞生也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以剥削阶级的残渣余孽被关进黄冈镇楚巷居委会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进入所谓“牛棚”的生活和接受无数次的审问与批斗。不过,有一种朴素的精神力量源自民众内心深处对于贤达的敬畏,张竞生在黄冈镇方能逃过生死之劫,后来被遣送到厂埔村,不幸中的万幸是,朴素的村民没有难为张竞生张竞生终于可以重新亲近大自然,可以安静地看书学习,可以修复与重新构筑梦想,努力实现梦想。

1970年6月18日凌晨,张竞生因脑溢血猝然逝世,终年八十二岁,去世时,书桌上油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一本哲学书。